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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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建一座樱桃园

    如果阅读过《樱桃园》的剧本,最直接最粗浅的想象大致是这样:舞台上是繁复精美的俄式厅堂,演员身穿19世纪末的累赘衣裙,洋腔洋调地嚼着那些忧伤的台词。当然,林兆华的作品从来不老实,这次他也不出意外地抛出了“意外”:空旷抽象的土黄色置景,剧本大量删节缩减,剧情蜻蜓点水般地掠过,演员穿着现代服装,施展松弛的形体,台词噼里啪啦丢出来,时不时还串些北京腔,音乐声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缓缓流出,这是一座全新的樱桃园。正如剧评家林克欢曾经描述林兆华的导演风格“纵横开荡,放任无度,既继承传统又反叛传统”。

    这台戏不免让那些小心翼翼的学院派们、理论家们乍舌:林兆华背叛了契诃夫?!那些凝重呢,那些优雅呢,那感叹今不如昔的惆怅呢?还有天边那琴弦崩断般的声音呢?反对阐释,无需辩解,这是林导演的一贯做派,“我不写导演阐述,也不谈主题思想”。林兆华唾弃学院派,无视评论家,去主义,去意义,去程式,让情调登场,让风格说话。从柳苞夫重回樱桃园到告别樱桃园,整个演出过程就像一首曲子一样流畅自如,对此你万万不可条分缕析,只能心领神会。

        放弃了矫揉造作,蒋雯丽们处在一种“无为而为”的表演状态里,只有离开了僵硬的符号和固有的程式,演员才能自由地去体验人物的丰富性和完整性。大哭大笑,拿腔拿调,扭捏作态——那不是舞台表演艺术,那是阴谋家才干的事儿。斯坦尼表演体系、布莱希特间离效果,任何理论体系对于艺术家和观众而言,都只是些苍白无力的纸片,有时候就该靠边儿歇着去。我们所需要的是新鲜欲滴的、在呼吸、在跳跃的剧场艺术。

        当然,林兆华绝不是在肆意狂妄地解构,或故弄玄虚地实验,他只是用了一种表面远离的方式去接近内核——既不是超现实,也不是先锋派,这才是高明的现实主义。林版的假定性和自由感,终于让我顿悟契诃夫为什么将《樱桃园》定性为“喜剧”。深陷其中,你只会纠结、拧巴、自我较劲,然后无止境地凄凄惶惶、忧心忡忡;一旦抽身而出,在它上空、在它周围、在它所不在的地方,看到的将是更宽广更坦荡的景象。生死和悲喜在一种冷静的调子里展开,时间流逝的苦涩转味成了甜美。林兆华有着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似乎和这座樱桃园一样——只有失去,才能得到;放开它,才能抓住它。同样是一流的剧本,两个月前国家话剧院复演的《哥本哈根》就让人失望透顶,导演越是用力,越是辞不达意,血盆大口一开,立马把剧本里的多义性吞个精光。

    对于经典作品的当代演绎,除了原汁原味的呈现方法之外,应该让它重生、换颜,显露出更绰约多姿的样貌来。《牡丹亭》在陈士争的美国版里,华美热闹,花里胡哨,未尝不好看。吴兴国的京剧版《等待果陀》唱念做打,在我看来,这幅戏谑图景比任何一个版本都要忠实于贝克特的精髓。《椅子》被詹瑞文调皮地玩成了两条老柴的游戏,嬉笑怒骂间也成一道奇景。比起一板一眼的“还原”来,“再造”不是更加生猛、热烈、诱人些么。再看林兆华,他总是不爱走那条最安全的路,都有了当年的《三姐妹·等待戈多》,还有什么不可能。对于这类戏剧作品,最佳的欣赏方式是关闭思维,打开内心。林兆华在现实主义大师契诃夫的作品里摸到了荒诞派的筋骨,这种感觉就跟形容“鲁迅是个摇滚青年”、“伍迪·艾伦是个悲观主义者”一样。豁然开朗了,形似不是真似,神合才是极致。

        尽管在和“黄牛们”撕破脸皮、磨破嘴皮后依然票价不菲,我还是跑进剧场看了第二遍。当剧中人搬动家具突然定格的刹那,这一回实在止不住泪水四溢。眼前的“樱桃园”好像模糊成了一支巨大的棉花糖,轻盈、柔软,在嘴里不声不响地融掉,然后,在心里生根发芽。

     

  • 写本子之前的热身时间已经延长到三个钟头;身体坐稳,心智沉稳,肠胃安稳,方能动笔。

    妈的。

    半夜与无白兄念叨,写本子真是件孤独的事儿。

  • 2009-03-24

    向西 - [艺色]

     

     

    PHOTO BY 跑跑

    两个钟头与跑跑电话叙旧,关于这撩拨人心的远方与古代历史,难自制啊。

  •     用来听的电视,音响果然够劲爆,不是摇滚现场录像,只是一档庸常的新闻节目——震落了电视机上那只看似底盘稳定的玻璃花瓶。花瓶粉身碎骨,幸而地板倒没有因此受伤。

    那么我们的电视机上还可以放些什么呢?

    一瓶好酒?它与一只花瓶很可能有着同样的下场,一地板的酒水和满屋酒味儿更不堪。一个熏炉或者一排蜡烛?都带有几丝憔悴又愁惨的危机。某天,一个或几个想起我的人儿猛打电话,我从容撩起,未料对方的第一句话“你还有气儿么?”一摞用来假证我不那么空虚无聊的书?对待书籍不能像对待男人那样无情,也不能像对待自己那样残忍。什么都不放?裸着,越发苍白冰冷,越发不忍赌。有了,放一只红色高跟鞋,让它轻佻地踩在那些无精打采的震颤上。此时,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坚硬什么是疲软。从肖全的摄影集子里翻到文艺女中年肖楠的那张照片,仔细观察了细枝末节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做成高跟鞋样子的电话机罢了。原来肖楠是路人甲的模样,从前只在高中时代听过她的一支歌,红嫁衣。在与红嫁衣完全无关的年月听到,那道参透爱情的歌声让我眼泪不止。比起正弦余弦来,当时的红嫁衣当然楚楚动人。如今早已无动于衷,是因它花容失色还是?不得而知,也不求甚解,一如曾经对待数学的态度。

    当年气盛,租房时提出一个让所有房东都眼珠掉地的条件:拜托把电视机拿走,占地儿。这个正当条件,惨然遭拒,无理由。我多么希望房东给我这样的理由:“妈的占你地儿,就不占我地儿了?”那样,我便安然接受了,我便笑得欢快了。于是我只能接受电视机,同时想着法子让它成为一件装置艺术。这样的嘲弄不是比直接搬走它要高明地多么。

    电视内容也有销魂的过往。跟着早年的正大综艺意淫全世界;看看西游记,用功学习俏悟空的粗俗腔调和观音娘娘的优雅扮相;对着镜子,挥左臂展右手,捂至胸口,双眉轻蹙,唱着戏说乾隆的主题曲,感念一下我们那山川都载不动的万般哀愁。那个时候,我谁也没听说过,比如基耶斯洛夫斯基,比如林兆华,可我是多么地春光灿烂哇。

    听故事、听音乐、看戏、看电影,别忘了还有听电视。不要鄙夷听电视,这绝对不是件下三滥的事儿,丝毫不比阅读《道德经》低劣。洗衣做菜擦地板,总不能听金属或者indie pop,更不能端着本罗兰巴特啊,也不能一边干粗活一边瞟两眼法斯宾德吧(事实上我倒是中意这种混搭),反正你得腾出双手双脚,腾出美丽心灵,才能让身心都浸润在花生油、肥皂泡、污水当中。此时,电视终于派上伟大用场了,一种类似情人的功能。并且还能衍生出无数个情人,让一个空落落的房间和空落落的身体铺满了人情冷暖。几十个民工兄弟群租在某个房间里遭到邻居投诉;警察叔叔教育你如何不在ATM机子前面被人掉包卡片;南腔北调,某人与某人携手出入酒店;蔬菜怎么保鲜;假模假式的会议;中国人民很行;我爱你你爱他你不爱我宰了你;丛林探险遭遇白骨一堆……的确空洞,的确聒噪,但这不会影响它成为你的情人,因为它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个优点可以盖过一切缺点。不要对电视要求深度,深度这玩意儿在男人的脑子里、女人的身体里,总之在哪儿都不会在电视里。

    电视还是有其温柔熨帖的一面。如此看来,高跟鞋之于电视,有些尖锐和刻薄了。生活需要更宽广一些,所以,把干花一枚枚捡起来堆放在那种盛装意面的一马平川的硕大盘子里,替代已经死去的花瓶;这才最靠谱吧。

    这天下午,我叫这温柔熨帖的电视机播放田沁鑫的《生死场》。此处的死生,凉了一壶茶水,热了几抹眼泪。“今儿个为什么去送死?为了活着。”

    每一滴眼泪都让我更清楚一层,爱什么,不爱什么。偶然眼色掠过,偏偏将那面盘里的脆弱花儿误读成了木耳青椒炒蛋。

  • 2009-03-22

    在此处 - [坐忘]

    高兴的事儿没法指望别人与你同乐;只有悲伤才是八卦。

    “你有啥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嘛。”很棒,悲伤通过八卦这一完美途径而被全然消解。于是生活就只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对我而言,悲伤却是最好的娱乐。

  • 2008-12-07

    足矣

    SHU提起了张爱玲的那篇散文《爱》,“噢,原来你也在这里。”女人的一生只记得这个场景;翻出那篇极短小文看似平淡如水,竟让我瞬间崩溃。

    仿佛之前和之后的所有年月都是没有意义的;

    对我而言,1999年之后所有的日子里,都是苟延残喘苟且偷生。世纪末的可怕预言让让我惶然又欣喜地感受到内心的力量,爱情,狂喜入迷。在此之后,没有一个幸福是值得玩味和铭记的。而那个幸福早已经过去;轻易不再触碰,也不翻阅,因为一个字的记载都不存在。

    随时随地死掉,也能甘心。

    多少年之后,唯独这桩事情,能让我绝望,能让我对人生彻底失去兴趣。所有的波折和疼痛,大起大落,爱恨宠辱,一切的一切都是扯淡、无聊至极。不要妄图让我皈依某种可笑信仰,我没有信仰,我不需要信仰,我也不需要感知存在,因为除了那一年,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听到别人跟我掰算一个月的开销,孩子奶粉、尿不湿、看病、营养素、房租、水电煤、网费……我没法听我难受。我每次都最快速最及时地付清房租和水电煤;并经常买巧克力、咖啡、蛋糕、香水、冰淇淋,用各色的美丽事物愉悦自己;只是为了证明我比从前的任何一天都要幸福。可是现在,我不得不笑话自己鄙视自己。

    1999年之后,我便开始往现实的路途上走着我极度愚蠢的脚步;并且经常沾沾自喜,满心以为自己正在入流,正在把自己从自己中释放。我一度觉得我再也不是站在二中湖边想要跳下去的白痴了,我多么健康活泼地生活工作着,并且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远大理想、蓬勃野心和无止境的贪念,热爱我身边所有优美的事物;我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演变成一个多么高级的现实主义者。我的进化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我比谁都独立,我不恋爱,我不恋家,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归属,尽管如此,一个现实主义者的虚假幸福感还是上了身。

    这根本就是一出低级趣味的滑稽戏!我这些可笑的嘴脸和言辞、遮遮掩掩的虚荣心、古怪的清高、深到骨髓里的自卑、自命不凡的无聊、还有那个荒唐的自我感。欺诈了自己多少年啊。我只能用猥琐来形容我自己。跟周围大多数人一样地猥琐。

    除了爱情,没有一桩事情是值得为它而活的。而这个爱情,只是自己和自己的爱情罢了。

    18岁那年开始就已经疲倦了,每次看到公交车窗户上挂着的雨水胡乱滑行,我就想到1999年的某一天我背着书包挤着公交车看到的同样场景流着眼泪;那个时候我心里充满了爱情,灌注了我整个身体里外,毛细血管都在喷张。

    不是无病呻吟,是确实病入膏肓;忍不住洗脸的时候又出了眼泪;

    我总觉得今后每一天都要买1块钱的青菜用来下面条吃,这样苟且着便可以了。

    反正我死也不会主动去死,这就够了。

  • 天色已亮,而我们所说的爱,迟迟未到。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我爱的人。只是偶尔地轻描淡写在梦境里。

     

    我还在,头发更长了,容貌没有变化,身体也没有消瘦下去。几个月前掉光的那些睫毛至今还没长出来。很少闲聊,睡觉前开始翻几页宗教的书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腾出一个双休日来收拾房间、擦地板、洗衣服、做饭做菜,然后把那两个作品改出来。一个礼拜,地板上可以聚集起成团的碎头发,诚惶诚恐的那副姿态。 

    一个人走过长乐路,只有一个人,还有闷热,几许微风。总是想起和母亲的那次争吵,那一眼蹙眉后的泪水潸然。这足以让我崩溃,让我陷入永无止境的自责和羞耻之中。自此以后,我无话可说。浅浅的几条短信,简略的MSN回复。步行的路上,擦着眼泪,真是痛彻心扉的感受。

    白天,民工躺在大树底下睡觉;夜晚,民工在喷水池里洗澡。他们肌肤黝黑,嗓门响亮。世上没有比他们吼你两声更加粗俗的事情了。尽管如此,我依旧感到心酸。谁也不比他们伟大。总是会看到那些头发竖起,一身名牌的家伙,挂着猥琐的虚荣心,扭捏作态地凹着造型。

    当我踩着高跟鞋,无数次磨破双脚的时候,我明白这操蛋的生活远远没有结束。并且将源源不绝地吞噬我;纵使把我撕成碎片,我也能重新拼凑起来。哪怕那时,已经老得面目全非。

  • 2008-05-13

    奔命 - [静场]

    “我拼命工作,天天洗澡,不接待来访,不看报纸,按时看日出。我工作到深夜,窗户敞开,不穿外衣,在寂静的书房里……”~~~福楼拜给女友的书信中
  • 2008-03-08

    好好去吧

    某位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样貌和性格都很温和的人儿突然死去了,三十五岁。就在一个月前,还见到过他。一个人的死去竟然可以这样迅速,生命真是微不足道极了。

    春天春日午后,他带着三岁的儿子在外面玩,突然之间他倒下了,瞬间猝死。医院查不出死因,只有等到遗体解剖之后。甚至没有任何疾病的征兆。

    一个活生生的人儿转眼变成了一张苍白的讣告。我看到这份讣告的第一瞬间,就吸到了空气里面极端冷酷的味道,凉到心底,身体在略略抽筋。死亡原来这么轻而易举,蛮横无理,它要让你死,你不得不死,立马就得死,连吐出一句话都来不急。

    世事太无常。所以,一定要爱自己,一定要热烈满足地活着。好像,什么都不值得抱怨了。

  • 阳光太好了,春回大地,搞不清楚病菌是怎样入侵神经的。有人翻天覆地,有人一如往常。走过那几条街,仍旧是原来的模样,异时同景,有点来世的味道。在太阳下翻着书本,其实根本睁不开眼睛,只是让太阳晒着脊背,有种百毒不侵的错觉。

    我呆过的那栋教学楼要拆了,里面都已经被掏空,就等着灰飞烟灭。我想走进去拍点照片,我该怎样和门卫老伯说呢。大伯,我是来接我的……外甥女的……我是她小姨。不忍看,还是算了。它要消失,谁也留不住。 童年时候的小情愫,也不晓得他和他怎样了。

    旧宅门口的台阶上,支着一把小竹椅子。小女孩,穿着母亲或者外婆做的棉鞋,低头看书。一只猫在她脚边蹲坐,非常微弱,非常轻柔,像一缕烟丝悄声悄息。街上有着自然贴切的市井气,孩子们就是这样慢慢长大。只是没有了小煤炉,以及煤炉上面烧着的水壶,以及突突作响的水蒸气;也极少有铺成一大片的虾干和带鱼干。那些下午时光总是最曼妙的,大把大把地挥霍起来也没有负罪感。

    而今呢,人们只时兴灯红酒绿、醉眼迷离、乌烟瘴气……噢,还有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