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      她坐在酒店大堂中央,弹琴哼唱,还打了一个喷嚏。黑色的一身看上去真是过于随意了,妆容像是被很多故事洗刷之后,浅淡微薄。她哼唱了一个下午,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天空中虽然飘着雨,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一曲又一曲,没有人给她鼓掌,也没什么人看她。他们在喝茶,共谋大计,没人对这些小情小调感兴趣。其实她也不感兴趣,没有人比她更务实,拿一些微薄的薪水然后去过满大街俗女过着的那种苍白干瘪的生活。

         她坐在公交车上,不合时宜的电台里放着十年前的老情歌。歌手的声音这般铭心刻骨。她不动声色,心乱如麻。这天没有下雨,记忆和烈日交错,却拼凑不出爱情的样子。错综复杂的街道,她又迷路了,绕了一个圈子,路过烧饼摊、鞋摊、假肢店、成人用品店、印章店……她走进了10元店逛了逛,巨大的鼓风机把她吹醒了。她已经不会在路上叼着一根雪糕吃了,这个习惯早就不在了。为什么她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是公交车?因为公交车总让她看到窗户上爱情的模样。

         她在与别人共谋大计的同时,看她弹琴,听她唱歌。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她也想上去弹琴,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卖艺人,一边卖艺,一边等待。等待谁,无所谓。她听到她打喷嚏,笑了。她看到自己的的脸映在钢琴上,笑了。昨天她刚刚得知有种胭脂叫做“高潮胭脂”,涂抹在脸上该有多美。她从她身后走过,看到用手写的乐谱,那些字迹真不优雅。

        她在镜子面前原地跑步,听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安分。这是一个戏剧演出的场面么?她看到底下的观众屏息凝神看着自己。她开始说台词,不负责任地胡说,直到体力透支。汗水从头顶、胸口、额头、脖子、锁骨流淌下来,竟然能把地板打湿。双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是中学时候室内篮球场的景象。

        她梦到了他,在酒店大堂里,在剧场里,在导控室,所有的人都涌向他,尊奉他。他变黑了,或许他本来就这么黑吧;他穿着格子衬衫像个高中生,他可能根本认不出她。“一二三四”——睁开眼睛,隔壁学校的孩子们正在军训。她把头钻进了枕头里,懊恼不已,为什么要醒过来呢。她起床,先喂饱自己,再拼命干活。那一年,她拖着自以为濒死的身体去他所在的城市,满心以为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就能碰到他。多么多么可笑的姑娘,多么多么可爱的姑娘。GOOGLE出一些他的近况,她翻了翻日历,查了查银行账户,是不是又应该去他所在的城市呢,然后在大街上碰巧遇到他。

        她问她,你喜欢的重点到底是文艺还是男青年,如果你喜欢的重点是文艺,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最靠谱的男人,他叫莫扎特。她笑得惊天动地,太好了,我爱莫扎特。木心先生是这样说的,臻于艺术至上乘的,非才华,非教养,非功力,非观念,而是莫扎特的那种东西。

        她不想在折腾了,又或者,还没真正折腾过。和他的相识只有一个钟头,他就坐在她身边,说得很少,笑得很多,她没吃一口饭,没吸一口烟;那却是她至今为止唯一的醉酒,只不过是区区1杯半啤酒。那时候的她不是她,又或者,那时候的她才是她?现在,她开始喜欢睡觉,看几页书,躺下去,睡着之后,也许能见到他,能和他相爱,也许生命就这样结束,也好,就这样永远睡去。

        她所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她很少提及这两个字。

     

  •     用来听的电视,音响果然够劲爆,不是摇滚现场录像,只是一档庸常的新闻节目——震落了电视机上那只看似底盘稳定的玻璃花瓶。花瓶粉身碎骨,幸而地板倒没有因此受伤。

    那么我们的电视机上还可以放些什么呢?

    一瓶好酒?它与一只花瓶很可能有着同样的下场,一地板的酒水和满屋酒味儿更不堪。一个熏炉或者一排蜡烛?都带有几丝憔悴又愁惨的危机。某天,一个或几个想起我的人儿猛打电话,我从容撩起,未料对方的第一句话“你还有气儿么?”一摞用来假证我不那么空虚无聊的书?对待书籍不能像对待男人那样无情,也不能像对待自己那样残忍。什么都不放?裸着,越发苍白冰冷,越发不忍赌。有了,放一只红色高跟鞋,让它轻佻地踩在那些无精打采的震颤上。此时,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坚硬什么是疲软。从肖全的摄影集子里翻到文艺女中年肖楠的那张照片,仔细观察了细枝末节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做成高跟鞋样子的电话机罢了。原来肖楠是路人甲的模样,从前只在高中时代听过她的一支歌,红嫁衣。在与红嫁衣完全无关的年月听到,那道参透爱情的歌声让我眼泪不止。比起正弦余弦来,当时的红嫁衣当然楚楚动人。如今早已无动于衷,是因它花容失色还是?不得而知,也不求甚解,一如曾经对待数学的态度。

    当年气盛,租房时提出一个让所有房东都眼珠掉地的条件:拜托把电视机拿走,占地儿。这个正当条件,惨然遭拒,无理由。我多么希望房东给我这样的理由:“妈的占你地儿,就不占我地儿了?”那样,我便安然接受了,我便笑得欢快了。于是我只能接受电视机,同时想着法子让它成为一件装置艺术。这样的嘲弄不是比直接搬走它要高明地多么。

    电视内容也有销魂的过往。跟着早年的正大综艺意淫全世界;看看西游记,用功学习俏悟空的粗俗腔调和观音娘娘的优雅扮相;对着镜子,挥左臂展右手,捂至胸口,双眉轻蹙,唱着戏说乾隆的主题曲,感念一下我们那山川都载不动的万般哀愁。那个时候,我谁也没听说过,比如基耶斯洛夫斯基,比如林兆华,可我是多么地春光灿烂哇。

    听故事、听音乐、看戏、看电影,别忘了还有听电视。不要鄙夷听电视,这绝对不是件下三滥的事儿,丝毫不比阅读《道德经》低劣。洗衣做菜擦地板,总不能听金属或者indie pop,更不能端着本罗兰巴特啊,也不能一边干粗活一边瞟两眼法斯宾德吧(事实上我倒是中意这种混搭),反正你得腾出双手双脚,腾出美丽心灵,才能让身心都浸润在花生油、肥皂泡、污水当中。此时,电视终于派上伟大用场了,一种类似情人的功能。并且还能衍生出无数个情人,让一个空落落的房间和空落落的身体铺满了人情冷暖。几十个民工兄弟群租在某个房间里遭到邻居投诉;警察叔叔教育你如何不在ATM机子前面被人掉包卡片;南腔北调,某人与某人携手出入酒店;蔬菜怎么保鲜;假模假式的会议;中国人民很行;我爱你你爱他你不爱我宰了你;丛林探险遭遇白骨一堆……的确空洞,的确聒噪,但这不会影响它成为你的情人,因为它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个优点可以盖过一切缺点。不要对电视要求深度,深度这玩意儿在男人的脑子里、女人的身体里,总之在哪儿都不会在电视里。

    电视还是有其温柔熨帖的一面。如此看来,高跟鞋之于电视,有些尖锐和刻薄了。生活需要更宽广一些,所以,把干花一枚枚捡起来堆放在那种盛装意面的一马平川的硕大盘子里,替代已经死去的花瓶;这才最靠谱吧。

    这天下午,我叫这温柔熨帖的电视机播放田沁鑫的《生死场》。此处的死生,凉了一壶茶水,热了几抹眼泪。“今儿个为什么去送死?为了活着。”

    每一滴眼泪都让我更清楚一层,爱什么,不爱什么。偶然眼色掠过,偏偏将那面盘里的脆弱花儿误读成了木耳青椒炒蛋。

  • 2008-05-13

    奔命 - [静场]

    “我拼命工作,天天洗澡,不接待来访,不看报纸,按时看日出。我工作到深夜,窗户敞开,不穿外衣,在寂静的书房里……”~~~福楼拜给女友的书信中

  • 阳光太好了,春回大地,搞不清楚病菌是怎样入侵神经的。有人翻天覆地,有人一如往常。走过那几条街,仍旧是原来的模样,异时同景,有点来世的味道。在太阳下翻着书本,其实根本睁不开眼睛,只是让太阳晒着脊背,有种百毒不侵的错觉。

    我呆过的那栋教学楼要拆了,里面都已经被掏空,就等着灰飞烟灭。我想走进去拍点照片,我该怎样和门卫老伯说呢。大伯,我是来接我的……外甥女的……我是她小姨。不忍看,还是算了。它要消失,谁也留不住。 童年时候的小情愫,也不晓得他和他怎样了。

    旧宅门口的台阶上,支着一把小竹椅子。小女孩,穿着母亲或者外婆做的棉鞋,低头看书。一只猫在她脚边蹲坐,非常微弱,非常轻柔,像一缕烟丝悄声悄息。街上有着自然贴切的市井气,孩子们就是这样慢慢长大。只是没有了小煤炉,以及煤炉上面烧着的水壶,以及突突作响的水蒸气;也极少有铺成一大片的虾干和带鱼干。那些下午时光总是最曼妙的,大把大把地挥霍起来也没有负罪感。

    而今呢,人们只时兴灯红酒绿、醉眼迷离、乌烟瘴气……噢,还有自拍。

  • 2008-02-04

    数学课 - [静场]

    又是数学课,这次是旧爱新欢在一起,多么美好的生活,如此优美的抛物线。数学老头在黑板上刷刷刷列了十道题目。

    这次的同桌是三儿,每当做数学题的时刻,我就无比猥琐,把三儿的袖子都快拽破了,快点告诉我怎么做,快点啊,他要是点到我我就玩完了,快点啊,我怎么能在我的旧爱新欢面前坍台呢。三儿教了我几手, 她猛然发现自命难保,所以又不管我死活了。后面的同学敲敲我的背告诉我,那个戏剧学博士点我的名,要我上去做那道三角函数的题目。我心里哆嗦着想:妈的,我要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对数学老头说,我五年没见过数学了,你想把我怎么着吧。我吓得半死,等待厄运。幸好,数学老头用干瘪的拳头敲敲我隔壁一排,你们这排去黑板上做题。命好啊,我的内脏手舞足蹈起来,本命年最大的幸福感降临了,然后我醒来。

    给过去淋下几滴酒。这情境就像那句词“一樽还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