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簿

万恶的鲜血淋漓的猪狗不如的本命年过去去去去去去去了。激动一下，烟花爆竹中捧一碗汤团吃吃，搞些瓜子儿啃啃~

又是数学课，这次是旧爱新欢在一起，多么美好的生活，如此优美的抛物线。数学老头在黑板上刷刷刷列了十道题目。

这次的同桌是三儿，每当做数学题的时刻，我就无比猥琐，把三儿的袖子都快拽破了，快点告诉我怎么做，快点啊，他要是点到我我就玩完了，快点啊，我怎么能在我的旧爱新欢面前坍台呢。三儿教了我几手， 她猛然发现自命难保，所以又不管我死活了。后面的同学敲敲我的背告诉我，那个戏剧学博士点我的名，要我上去做那道三角函数的题目。我心里哆嗦着想：妈的，我要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对数学老头说，我五年没见过数学了，你想把我怎么着吧。我吓得半死，等待厄运。幸好，数学老头用干瘪的拳头敲敲我隔壁一排，你们这排去黑板上做题。命好啊，我的内脏手舞足蹈起来，本命年最大的幸福感降临了，然后我醒来。

给过去淋下几滴酒。这情境就像那句词“一樽还酹江月”。

孙思邈《千金方·导引养性法第二》：“养性之道，莫久行、久立、久坐、久卧、久听、久视。莫强食，莫强酒，莫强举重，莫忧思，莫大怒，莫悲愁，莫大惧，莫跳踉，莫多言，莫多笑。勿急急于所欲，勿悁悁怀忿恨，皆促寿命。若能不犯，则长生也。”

深夜伏桌看我最近仰慕的人写的书，这么典雅考究的古典式文字，适合一盏小灯，万籁俱寂的时刻。这些文字活灵活现，这个写书的人也随着文字活灵活现着。突然又拾回在美好文字中那种广袤深远无穷无尽的感受，有些激动，如得知音……生活也因此变得幸福起来，一种发热的幸福。这一刻是多美好的体验。

不知怎地就想到这句诗“衰灯络纬啼寒素。”秋来啊，李贺是我高中时代多么痴迷的古典诗人。鬼才27岁就被招走了灵魂，一生短短，疾病繁多。那个时候的我，竟然翻越千秋万代寻找到这样一个知己，将《李长吉歌诗》放于枕边来驱散一些孤独。我甚至断定他同我一样有鼻炎，一样面色苍白、衣着简陋。那个时候，真是单纯执着，又信誓旦旦。当时的脑子里制造着一个又一个幻觉，唐朝的，现在的，崎岖山路上的，高中课堂里的……清晨六点，母亲叫我起床上学，我收拾完毕七点出门就坐上只有一两个人的公交车，去郊区的山间寺庙。呼吸着山间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清冽呛人的露水，温热的眼泪就顺着眼角这么纷纷流下来，流都流不光。等到中午坐车回到市区，骑上我无聊的自行车去二中上课，一路上为早上的旷课行为编造好逻辑严密的理由。上课么就翻翻小说睡睡觉，自修课的时候继续听后排的男生讲“雷锋叔叔”和“伟大领袖们”的故事，然后发明一些喝水比赛、自创脑筋急转弯之类的无聊游戏，调侃调侃某男生拿出一块在课桌里放了一学期的蓝白相间的大毛巾来擦鼻涕的佳话……有一次，母亲开家长会回家痛骂了我一顿，因为班主任说“你女儿太有个性了”，这显然是个非常贬义的语汇。母亲断定我在学校做了非常恶劣的坏事，要我自己交代，可是我告诉我她，我根本没有做过坏事。我母亲说，你要是不做坏事，老师怎么会说你有个性？这句话将我彻底激怒了，我突然大吼着，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然后母亲就抢在我之前哭了，她大喊大叫着对父亲说，你看你女儿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竟然这样说话。最后我拖着母亲的双腿，请求她的原谅，我知道这是最伤害父母的话了。

昨天半夜，脑子里闪出那个中学时候的洋娃娃，她同我睡了六年啊。100块钱，金黄的头发，有两个长辫，齐眉刘海，胖乎乎嫩粉的脸蛋，橘色带小碎花的布裙，鼓鼓的身体和四肢。每天睡觉都抱着，直到高中都有一种错觉，她是活的。睡觉前，总是要和她说一番话，或者照顾照顾她，给她唱唱歌什么的。她的身份多样，依照我的需要来扮演，基本上她是我女儿，有时是我妹妹，有时是我好朋友，偶尔是我的爱人。我经常想，这张床就是一个小河里漂泊着的小船，床下就是河流，我和娃娃就一直生活在船上，我从床下撩起来水给她喝。总之就这样永垂不朽地漂泊着，做伴着。可是那只娃娃呢？高中毕业就被母亲扔了。当时我还舍不得，可是她的脖子已经破掉了，缝了又破，露出了一截又一截的棉花。看到棉花，我的幻觉就消失了，她是棉花做的呀，她不是活的，我都不能自欺欺人了。我就这样绝望了，不再挽留她，任由母亲处理。昨天想起她，我就又泪水滚滚了，现在的枕边只有一个靠枕，它造不成任何幻觉。我记得，当时抱着她我就有了安全感，因为在我虚构的情境里，她是我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和亲人。

现在想来，这些事情那么遥远，好像在看一本小说一个戏，甚至难以进入那些情境了。那个时候真是愤世嫉俗，无所顾忌，真是文艺。是真文艺，根本没有文艺女青年伪装的行头，是穿着校服扎着辫子文艺呢。校服啊……想到这玩意我现在都要笑死了。说到校服，我想起来了，男生和女生的款式颜色是一模一样，除了女生的领子上有两条领带（可以扎成蝴蝶结）之外，我却恨恨地把这两条碍手碍脚的领带剪掉了……不仅文艺，还这么女权，哈哈。

如今呢，温和得很，对于那些厌恶的事情，用不着激动愤恨了，只是淡漠无言就可以了。伤筋动骨的太折磨人了。也很少幻想，写了太多用来谋生的滥俗剧本，这里面没有想象力可言，比现实还要现实，比虚假还要虚假。因为现实总是虚假。比如某个女孩又当着面扯了一条谎给我听，我懒得揭穿她，故作愚蠢地相信她。只是，在我心里，她不会再是朋友，我也懒得和她有所瓜葛了。人与人的差别实在太大了，所以对自己好一点才是最最实在的。

秋已尽了。热水袋及两条被子开始。

《色戒》，失望不是一点点。这么一个煽情的故事，却半点没有触动我。这个电影的内核冰冷。

那么多女人喜欢易先生，我那么喜欢梁，可偏偏就不喜欢易先生这个人物。眼泪虚假，城府故作，至于影片被删节的那些SM风格的情欲戏令我兴致索然，不过是一个倾泻压抑，一个是欲罢不能。
当他们再次在上海相遇的时候，都已经是两颗冰凉的心了。依靠身体的温度来彼此纠缠发热，是生理和心理的取暖罢了。比起革命这件宏大的事情来，敌人的身体才是最细微直观的感受，这种感受也许是王从未体会过的一种归属感？或许。
在我看来，王佳芝对于易先生的爱只是已经精神寄托，一个乌托邦，两人割裂的都是各自爱情的乌托邦，也是两人各自欲望的归宿。凭什么王佳芝要爱易先生？？？如果我理解得恶毒一点，那么是王对革命事业的报复，我王佳芝凭什么要平白无辜地牺牲我自己的身体和尊严来为革命事业呀。我救国，可谁来救我？——也是自私至极的人生态度吧。要是我，绝对不会爱易先生。

号称人性至上的电影，终于出现了一个与主旋律逆反的结局，只是过了头。当然，这个电影的最另类之处就是塑造了愚蠢的地下党同志们，有些矫枉过正了。
好吧，在这里，王佳芝总算是个叛逆者。她和革命相互背叛。这比爱情的背叛更英勇。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不过，老上海的东西还是味道十足的。

这么久没有博克了，当然不是因为生活翻天覆地了。 一场持久顽固的疾病果然能挫伤人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和信心。

这一个月时间，看了无数个烂戏，于是我相信导师说过的一句话：一年能看到一个好戏就应该满足了。

昨晚不出意料地又是一个烂戏。它同我没什么关系，使得昨晚意义非凡的是因为LX的出现。

遇到LX的那一刹那，我一下子震惊地语噎，关键时候，总是沉默得像个智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我跟前走过。于是我就拉住曼同学的手臂开始幽怨悲伤地发起神经。有些人总是念叨在你的嘴边，于是他真的出现了，出现又怎样，你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又是一个小女孩般的小秘密。整场演出总是不停地回头看他，神思恍惚。很奇怪，和一个让你激动的人身处一个剧场，哪怕他离你如此遥远，依然觉得整个剧场的气氛因此变得摄人心魄，非常神奇。那种气氛甚至能让你回味好几天，一想起来，心就会发紧。晚上给友人发短信说这回是个五十岁的老头了，有妻有女，也许还有小情人，谁知道。只是他身上的儒雅明朗加豁达之气又让我晕头转向。也许我又会做出诸如此类的事件：去买他写的书回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阅读一遍。前几天还口口声声劝过小玛坚持住不要陷入，不料我比小玛来得更极致。

爱情么，总归是荒唐的。不过我将此定义为爱情，似乎更加荒唐。其实，我脑中依旧存有一些近于荒唐的想法。记得自己在从前的博克里形容过那种感觉：想得得不到，想舍舍不掉。

生理和心理的顽疾同时发作，那么真快要了我的小命了。已经是第四管药膏了，什么时候能先把生理顽疾治愈呢。

今日和老同学的高端会晤结束后，竟然在地铁里碰到法国佬路易，我无比尴尬无比虚伪操着猥琐英语寒暄了两站路，这两站竟是如此漫长。恨不得马上说白白。老同学在边上偷笑不已。 我只想遇到我喜欢的人，其他人忽略不计。

我不喜欢凌乱的生活，喜欢有条不紊，清晰明朗，那似乎还要许多时日。

得了一个从来没得过的毛病，不知从哪里沾染来了真菌病毒。不过像我这种人，只有死到临头才会去医院，当然去要去最好的百分之百能把我治愈的医院。因为我害怕那些没有医术没有医德的医生，我总是担心他们的诊断，他们开出的药剂。我也害怕在蹩脚医院，传染来更疯狂更匪夷所思的疾病。拙劣的医院比火车站还要叫人发指。

我热爱医院，充满病菌，却如此淡然；死亡密布，却阳光灿烂窗明几净。几百个人在我前面排队，叫人心里安详充盈，是个美好的日子，那么多人有病。医生的态度如出一辙地恶劣，中国国情，可以谅解。惊人的药价不足为奇了，我们消耗青春赚来的钱为的就是老去之后减少一些疼痛，延长死去的时间。今天这些狠毒的药物，让我的双手瞬间衰老了十岁。这有什么重要。

猛然怀念那些住院的时光，人人都来看望你，人人都关心你，人人都带来鲜花水果美味鸡汤。时不时嘴里叼一根体温表，天天用针刺进血管，温暖且cool。

昨晚突发奇想，要是能在屋子里种棵菜天天吃新鲜的蔬菜、养只老母鸡天天给我下蛋，等到毕业了再把它杀了炖汤来庆祝，那多有乐趣呀。唯一欣慰的事情是，每天睡觉前都要谋划好第二天的周密计划。几点起床，中午吃什么，下午干嘛会什么人写什么东西，晚上吃什么，晚上干嘛看什么戏写什么东西。计划落定才能安然睡去，并且非常开心满足。……已然焦虑至极了。

如今是用tired代替了bored一词。不过，我越来越喜欢消解痛苦，调笑这愚蠢的生活。我越来越喜欢消毒液、洗衣粉、没有加工过的食品材料、蔬菜大米；我更喜欢趁着煲粥的空档随意博博，让将来一个老弱病残的我记住琐碎而庸俗的每日。

睁开眼睛的瞬间，泪水竟然唰唰直流，那段梦中的文字反复跳跃在脑子里。我知道如果我再睡过去，那么这个梦就将被我遗忘，有时候记忆对于情感来说，总是显得力不从心。此时，我两眼发红疼痛，鼻子依着秋季的干燥不紧不慢地出着血，可是我克制不住的眼泪，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迷迷糊糊的清晨如此狼狈过。我给自己冲调了一杯柠檬蜂蜜水，确保我能安全无恙地度过今日。

    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上，我们正在讨论新华字典的价钱，大伯说是两块钱一本，我说是五十块一本，原来我的那本不是新华字典，而是大开本的新华词典。大伯对此无比质疑，问我：“你小的时候，你妈怎么可能给你买一本五十块的新华词典？有两块钱的新华字典卖，她怎么可能给你买五十块的新华辞典呢？！”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看似思维严密的问题。他的话语逻辑让我憎恶，一副自恃大丈夫的傲然。而在我眼里，除了长辈，他屁也不是。大伯压根没有洞察我对他的厌恶，还不知趣地把我拉到一边，继续耳语道：“我问你，你妈究竟怎么虐待你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爸爸就坐在旁边。此刻我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再也顾不得大伯作为长辈的狗屎尊严，冲着他的脸喊：“我妈对我很好！”大伯不屑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妈妈，回头逼问我：“她对你好？那为什么小时候她老打你呢？”这话，他说的是事实。

    我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每顿挨打。只有两个原因，1考试成绩退步，2拙劣的撒谎被揭穿；只有两种工具，1做衣服用的尺子，2随便抄起的一双拖鞋。母亲用严词勒令我自觉脱下裤子，然后她一手提着我的腰，一手举起工具死命拍打我的光屁股。就算我哭得天崩地裂，她都不会有半点心疼，我咬着嘴唇，内心充满了仇恨。我是个顽固派，可以被挨打，但绝不能屈服。我宁肯忍受疼痛，也不愿意承认错误，直到母亲打累了为止。也有偶然，当我的反抗意志完全磨灭的时候，我会说出极其电视剧台词的话“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这是我和母亲的战争中，我战败的一刻。那些年月，我是畏惧母亲的，我甚至觉得她是我世界上最大的敌人，她和我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这种幼稚的仇恨直到我高三那年，才烟消云散，我从心底里原谅了这个仇人。直到这两年，母亲才成为了我最心疼的人。

    显然，大伯很满意我脸上出现的惊恐表情，而我却给了他一个期待之外的煽情回答，我说：“她打我，因为她爱我”。突然之间，大伯和爸爸就消失不见了。我看到母亲坐在外婆家的门边，是她三十多岁时候的样子。母亲笑着问我：“我现在这个发型好点了吗？”我退后一步，点点头：“比从前好看多了。”

          然后，母亲说起了一段回忆录一般的话，而这段话又像是出出自我的口：

那个时候，我多年轻。我怀着孩子住在白沙路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我觉得天地敞亮，生活美好，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我年轻。我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等待孩子的降生。直到有一天。我家门口来了一辆新闻大学的车子，那是一辆白色的敞篷车，一群人从车上跳下来，在我面前唱起了音乐剧。我从来没见过音乐剧，我以为音乐剧就是戏剧，我很得意，因为戏剧已经非常衰老，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它怎么好跟二十几岁的我相提并论呢。那群人举着摄像机，把我拉到中间，告诉我他们正在做一个音乐剧的推广和宣传，希望我配合。紧接着，有个人告诉我，音乐剧才刚刚诞生，年轻得不得了。然而这句话就足以让我崩溃。一时间，我觉得天旋地转，音乐剧比我更年轻，而我已经老了。同时，我也想到，只要我一生下这个孩子，她也比我年轻。可是，曾经我真的以为自己比什么都年轻。